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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乌金”

财新记者 战嘉琦 2012年08月13日 08:00 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煤炭供需反转,折射中国经济减速与产业转型

  主持人:煤炭,在中国被称为“工业血液”。多年来,中国经济飞速增长,煤炭也跟着需求紧俏、价格大涨。但2012年以来,煤炭行业出现了库存高企、价格下跌的现象。对于全国的煤炭经销商而言,夏季是用煤用电高峰,原本也是他们一年中最忙碌的季节,但现在却遭遇煤炭大量滞销的困境。

  作为电力上游行业的煤炭,经历着怎样的拐点?煤炭供需反转,折射出中国经济怎样的变化?日前,我们的记者前往中国最大的煤炭输出港秦皇岛港,去一探究竟。

  记者:由于最近秦皇岛地区持续高温,我们从镜头当中看到,有一些煤堆已经发生了自燃的现象。而这里最高峰的时候,曾经在短短20天的时间内增加了近230万吨库存,整个秦皇岛港口的库存量超过了近940万吨,达到历史最高峰。这一数字也直接超过了2008年金融危机时,秦皇岛港口的最大库存。而煤炭的价格也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下降了近百元一吨。

  这里是秦皇岛港股份有限公司的调度指挥中心,从中心的环形走廊望出去,是秦皇岛港东港区的煤堆厂,几十座黑色的煤山几乎填满整个港区。今年5月以来,全港的库存曾一度逼近1000万吨的存煤极限。

  秦皇岛市北亚经贸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刘军:

  挂牌价出来了,又降25(元),至于成交价降多少,我们还得和甲方商量,这都快触及底线了。

  满头大汗的刘军是一位煤炭经销商。由于7月初煤炭价格一轮意外下跌,电话的这一头,他正在努力守住早前与甲方客户拟定的售价。在他的电子信箱中,一封名为“合同修改稿”的邮件,也因为价格的屡次下跌,被前后修改了三次。

  秦皇岛市北亚经贸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刘军:

  我们和甲方商量一下,你听我电话吧。商量完价格执行,成交价是多少钱,我再报给你,咱们把合同修改了。

  自今年5月份以来,环渤海地区5500大卡市场动力煤平均价已连续12周下降。与去年同期的845元每吨相比,下降了近200元每吨。这种跌跌不休的情况,给秦皇岛地区的一些中小煤炭贸易公司带来不小打击。北亚经贸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韩志江就坦言,此情此景,一度让他束手无策。

  秦皇岛市北亚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 韩志江:

  给我们的感觉就是一片空白,这来得也太快了。整个经济在短时间之内,(价格)在一个月时间之内下调,从成交价格到现在,减少了100多块钱(一吨煤)。

  主营煤炭业务的江苏长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在秦皇岛地区设有两个办事处。往年,一个业务员平均每天接听电话的数量在五六十个左右,而且几乎每天都在签合同、装船运煤。但是今年行情惨淡。

  记者:您从事这个行业有多久了?

  江苏长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市场营销部工作人员 刘建军:快十年了。

  记者:就您从事这个行业的经验来说,今年是什么情况?

  江苏长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市场营销部工作人员 刘建军:

  今年是最差的一年。我去年12月17日到秦皇岛,这煤炭就没有涨过一天。就是掉,最少掉5元,中途就维持了2周没有动,其他都是每周5元(/吨),10元(/吨)。这一个月,10(元/吨)、30(元/吨)、20(元/吨)、25(元/吨),就这么样的掉。

  煤价下跌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供给增加。2012年,由于国际煤价低于国内,南方的电厂转向大量购买进口煤,减少了对国内煤的采购。作为北方煤运往南方的主枢纽港,秦皇岛港因此冷清了许多。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煤炭专家钱平凡分析说,价格和运输是进口煤更受青睐的两个原因。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部研究室主任 钱平凡:

  因为南方的煤很多都是要从北方倒运过去,(这样一来)一个是价格比较高,第二个最大的问题是铁路的问题。(铁路)的不确定性很强,所以它能够从国际上进口煤,国际上的煤是先到南方地区,所以他们是非常欢迎的。

  财新《新世纪》周刊副主编叶伟强提供的数据表明,今年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煤炭供给都有较大幅度的增加。

  财新《新世纪》周刊副主编 叶伟强:

  国内自己的煤炭供给就增长了6%左右。同时,进口的增长更多,今年前5个月增加了1.07亿吨,相当于增加了4800万吨,幅度将近80%以上。

  秦皇岛煤炭网咨询中心主管 煤炭行业分析师 安志远:

  所以说这么大的一个增量,尤其是到东南沿海,势必会对国内,尤其是对环渤海地区煤炭下水造成一定的影响。

  从秦皇股份有限公司16层调度指挥中心往外看,秦皇岛港东港区码头只有几艘等待装货的运输船停靠在泊位。高峰时期,每天有超过160艘运输船在港外等待运煤,如今,这个数字已经降到了80艘以下。

  主持人:秦皇岛港的煤炭库存一度超过2008年金融危机时的高点。全国重点电厂存煤也曾超过33天,触及历史高位。

  一直以来,煤炭、电力数据都被誉为经济发展的“晴雨表”、“风向标”。持续低迷的煤炭市场,加剧了市场对经济下滑的担忧。那么除了供给增加,煤炭的需求面发生了怎样的反转?煤炭这面镜子,映射出中国宏观经济形势什么样的图景?

  宋金生所在的煤炭贸易公司,在秦皇岛堆积了将近2万吨的煤炭,时间已超过一个月。煤炭大量堆积在秦皇岛港,几乎每天都会出现煤堆在高温下自燃的状况。

  记者:煤一直长期堆在这里会有哪些安全隐患?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着火嘛。

  记者:除了着火,对煤的质量上面呢?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掉卡。另外他也下雨。

  记者:能解释一下什么是掉卡吗?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你比如说,发来的煤是5500卡的,实际你一装上船就不够5500了。下雨的话,每增加一个水分,就减低80大卡。

  除了发热量的损失,宋金生的煤每存放一天,他将为此支付每吨1元的吨位费。一天找不到买主,就要为此多支付几千元钱。最近持续高温,他最常做的事是开着车在厂区转悠,一旦发现有煤堆自燃的现象,就要赶紧通知港口工作人员来处理。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他现在在燃烧,就跟我们在炉子里一样,完全燃烧完就变成了白色。

  记者:也就说,那一堆会渐渐变成白色,这一堆肯定是没用了?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对,是这样的。

  记者:最近这段时间的自燃情况,是天天有着吗?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天天不断地在着,不断地在清理。

  记者:没有什么措施吗?

  煤炭经销商 宋金生:没有措施。

  煤炭的长时间堆积会造成着质量下降等诸多问题。江苏的贸易商刘建军告诉记者,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电厂的煤炭存量充足。即使是早前就签订的要煤合同,也因为电厂内再没有地方存放新煤,只能拒收。这与之前煤炭紧俏时大不相同。

  江苏长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市场营销部工作人员 刘建军:

  现在是,我们的船全部停在长江里,17条全部装着货,没有用,卸不下来。你和别人订了合同,煤都已经送上门来,但是拒收又不行,只能等他们的煤消化掉一些了,再卸。

  主持人:作为下游产业的电力,与煤炭走势紧紧相连。过去十年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年均增速超过12%。但今年以来,用电量增速放缓,一直维持在个位数。秦皇岛煤炭网行业分析师安志远说,虽然7月进入迎峰度夏后,民用电可能会有所增加,但仍无法扭转整个下降的趋势。

  2012年上半年,工业用电量增速整体回落,今年4月份还出现了一次罕见的负增长。

  秦皇岛煤炭网咨询中心主管 煤炭行业分析师 安志远:

  所以这种用电量的低迷,使得火电厂的需求非常少,电厂的库存也是保持一个高位,使得他们对于采购的积极性,对市场的判断不好,整个价格就处于一个一直下降的态势。

  秦皇岛市北亚经济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 韩志江:

  像我们常供的几家电厂,它每天超负荷运转的这个季节,应该是(烧)两万吨左右,现在只烧七八千吨。

  过去,电厂的存煤量通常在一两天左右,而且时常传出“煤荒”、“电荒”的消息。但如今,港口、电厂的煤炭库存都达到历史高点,很难在短期内消化掉。煤炭需求下滑压力显现。

  财新《新世纪》周刊副主编 叶伟强: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经济减速,二季度的经济增长速度到了7.6%。破8的影响,各个行业对煤炭的需求下降得比较大,尤其是电力、钢铁、水泥、建材等等行业,对煤炭需求大量的下降。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部研究室主任 钱平凡:

  这个关键就是在经济,经济(增速)如果保持在7%或者8%,中国煤炭目前的供应量是大于需求量的。

  主持人:煤炭行业遭遇寒冬,除了周期性因素,还有结构性的原因。它反映了整个经济的下行。其实,中国经济告别高增长并不是一件坏事。从单纯追求增长速度,转向更注重发展质量;产业结构调整有了些眉目,非常依赖煤炭的高耗能行业也开始衰退。那么这个趋势,会持续下去吗?

  作为国内煤炭贸易定价的基准风向标,环渤海动力煤价格指数每周三下午3点,会在秦皇岛煤炭网准时公布。7月初的一个周三,几位煤炭贸易商在焦急地等待价格发布。只有等到最新价,他们手里的几份潜在合同,才有可能定价、生效。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打起了赌。

  煤炭经销商们:

  就目前市场状况来说,再跌20差不多了,我说跌个15,你说呢?我说10元,再跌就该崩盘了。

  (画面)时钟指向三点整。

  煤炭经销商们:

  掉了25,5500卡的掉了25!4500卡的也掉了25!不是不是,怎么有25?之前是685元(一吨)嘛,现在是660元(一吨)。统统掉25!

  记者:刚才你们在打赌,说是降了多少?

  (画面)时钟指向三点整。

  煤炭经销商们:

  掉了25,5500卡的掉了25!4500卡的也掉了25!不是不是,怎么有25?之前是685元(一吨)嘛,现在是660元(一吨)。统统掉25!

  秦皇岛市北亚经贸发展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刘军:

  在我心目中,这礼拜也就快触及底线了,也就降15块钱吧。可现在一下又降了25,685(跌到)660。现在我们成交价上个礼拜是640,这叫挂牌价高位和低位,这是高位695,低位685。可是我们实际成交价,是低位(基础上)下浮40,也就是640、645(元一吨)。

  现在人家还不认可,就是说看着这个礼拜的挂牌价,这不出来了吗,如果按上周和我们合同约定,低位660下浮40的话,就是620块钱。刚才我们计算了一下真正的三大成本,开采成本、运输成本和资本运作成本,这三大成本如果触及底线了是多少钱?那么这个市场就要崩盘了,动不了了。

  7月,环渤海地区5500大卡市场动力煤的综合平均价格为631元每吨,环比跌幅达3.7%,较去年同期下降超过200元每吨,同比下跌17%,创下价格指数发布以来的最低值。煤炭价格连续跳水,不断刷新单周最大跌幅。

  叶伟强认为,这其中既有周期性的影响,更有结构性的因素。除了进口煤大增和经济下滑,中国自身能源结构的变化也同样不可忽视。

  财新《新世纪》周刊副主编 叶伟强:

  电力的需求占了煤炭总需求的一半左右,但今年火电的发电量是连续两个月负增长。水力发电量扭转7个月连续负增长的局面,到今年5月同比增长了31.1%,就光是这一项就能够减少800万吨电煤的需求。

  此外,产业结构调整也使得经济减少对火力发电的需求。数据显示,过去十年用电量高增长的主要原因,是工业用电增速较高,尤其是四大高耗能行业。但目前这一情况正在发生改变。

  财新《新世纪》周刊副主编 叶伟强:

  现在我们一直在提的转变经济增长方式、产业升级、结构调整这些因素之下,再加上这些年煤炭的投资在增加。未来几年,就算经济好转,煤炭的紧张(供需)关系在再回到以前的情况,也是不太可能了。

  主持人:经济高速增长时,煤炭需求和价格水涨船高。中国的煤炭经销商们也因此受益,光靠从坑口到电厂的差价,他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如今盛景不再,就连更下游的民用煤中间商,也是生意惨淡。

  在北京昌平区的一个煤炭厂区内,仅有的两堆煤已经堆放了数月,迟迟找不到买家。最近这几个月来,经销商们无事可做,只能聚在小屋内以扑克牌来打发时间。煤场内用来过磅秤煤的秤已经生锈,铲煤车连同上面的蜘蛛网,正在等待着被抛售。

  记者:今年上半年到现在,你估计赚了多少,赔了多少钱?

  北京昌平区煤炭经销商 汪振岐:今年上半年到现在没有买卖。

  记者:一直没有买卖?

  北京昌平区煤炭经销商 汪振岐:没有买卖,几乎就待着。

  记者:您这么大一个煤场现在就只剩下两堆煤了,这两堆煤目前还没有找到下家?

  北京昌平区煤炭经销商 汪振岐:没有找到下家。

  记者:着急吗心里?

  北京昌平区煤炭经销商 汪振岐:着急也没有啊,没有办法。

  一些煤由于堆放时间过长,甚至长出了草。中国煤炭运销协会的研究员李朝林说,煤堆上长出绿草,是因为里面混了泥沙。

  记者:这个是什么?等于是在煤中混合了矸石?

  中国煤炭运销协会研究员 李朝林:煤里肯定有不同程度的有着石和泥,灰分高肯定就不合格,发热量低。灰分低,发热量就高。在煤炭紧张的时候,掺石泥的情况就比较高,参到煤里当成煤卖了。但是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煤炭供过于求,很多就压级压价,本来的好煤,也当成差的,本来是合格的,也当成是不合格的。

  记者:目前如果找不到下家的话,有没有考虑降价把他销售掉?

  北京昌平区煤炭经销商 汪振岐:那肯定考虑,你不考虑,你没办法啊。

  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产业经济部研究室主任 钱平凡:

  这些年煤的发展是超想象的,这个和中国的经济增长吻合在一起,所以赶上了黄金十年。但这种方式是不可持续的,不要认为这里面能淘着金。

  主持人:过去几年,中国经济这列火车一直在高速运转,而且主要依靠投资拉动,重工业也发展到顶峰。在这个过程中,大量的煤炭为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煤炭行业也迎来“黄金十年”。

  但是,拐点在2012年到来。中国经济增速放缓的同时,产业和能源结构调整也随之而来。这一转变如果能坚持走下去,就有可能把中国经济、连同煤炭一起,带入一个更健康、理性发展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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