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尴尬养老院

记者 莫凌姣 2012年12月31日 07:25 来源于 财新网 | 评论(0
一些公办民营养老院在实际运作中走形

  大手笔投入公建民营,高端养老院为谁而建?

  你想嘛,大量的投资和基本建设都是政府出的钱,结果,从设计、从理念、根本指导思想上就是瞄着高端的客户和老年人。

  高端项目市场运营,困难老人谁来保障?

  实际上它也不限制我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怎么定价。(记者:对老人也没有?)也没有限制。只要保证这个设施是为老人服务的就可以了。

  欢迎收看《财经大广角 尴尬养老院》

  主持人:欢迎收看《财经大广角》。在一些大城市,想进养老院可是不容易。有的公办养老院,申请人要排队等上100年才能入住。虽说这些年有许多大型养老院投入运营,依然难以缓解“一床难求”的紧张局面。要弥补市场巨大的供求缺口,除了政府加大投入外,公建民营这一模式被众多专家学者寄予厚望,也在养老的“十二五”规划中被重点提及。所谓公建民营,就是政府兴建养老设施,引入民间力量运营。那么这一模式目前运行得怎么样?让我们看看记者的报道。

  这里是位于北京市昌平区的北京市老年社区。它是由北京市民政局投资1.7亿元,于2005年5月兴建的。和一般的公办养老院不同,老年公寓建成后,并没有走公立养老机构政府投资、政府运营的老路。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 阎青春:躺在国家财政身上,端着铁饭碗,吃着大锅饭。这种情况下,人浮于事,高投入低产出,高消耗低效能。这种弊病已经成为政府办的养老机构的痼疾。所以按照市场经济发展的要求,需要改革。

  2007年,北京市民政局公开招标,北京汇晨最终中标,当年10月,汇晨老年公寓投入使用。

  北京汇晨养老机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马剑:我们跟朋友一块成立了投资公司。这个投资公司投的领域各个行业都有。后来发现在(养老)这个行业内,大部分就是原来政府的养老机构,就没有这种服务行业的现代企业。所以,我们从2006年开始研究和关注。

  主持人:政府投资兴办养老机构,提供基本的硬件,面向社会优选有能力的机构来运营,被公认为是更有效率的方式。首先是提高了政府资金的效率,公办公营的时候,政府除了要投资硬件,还要垫付运营费用,而引入民间资本后,运营成本就由民间机构来负担了;同时,原来行政化、低效率的管理格局被打破,竞争的市场机制的引入,也有利于降低成本、提高质量。需要强调的是,这样的养老院含有政府补贴,保障弱势老人是它的重要责任。因而,北京老年社区从建设之初,就不断受到质疑。因为汇晨老年公寓是政府投资,面向的却是应该由市场提供养老服务的高端市场,并非弱势老年人。

  73岁的张奶奶,一年前和老伴搬进汇晨老年公寓。

  汇晨老年公寓住户 张奶奶:我来的时候,就是看上这房子。我当时觉得阳光特别好,比较亮,房子也比较大。因为别的养老院我都是去看过的,有的是20平米啊,十几平米啊,根本就没法呆,太小了。一到这,我觉得不错。

  记者看到,张奶奶和老伴住的公寓有80平方米,厨房和浴室等设施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老年公寓内采用地热供暖,还提供高档的温泉游泳池。按照汇晨老年公寓网站的介绍,10多个室内外温泉池用水都是“采自地下2885米的温泉”。让张奶奶感到满意的还有“无线呼叫定位系统”。

  北京汇晨老年公寓养老顾问周保平:我们所有入住老人入住的时候都会配备这样的一张卡,那么它是可以挂在脖子上。在我们园区的任何一个角落,老人有紧急情况,它都可以按一下这个按钮,可以看到这边有个指纹一样的小按钮,他按一下这张卡,我们这边就能手动检测到有人报警。那么我们这边值班的人员就会马上赶到他身边,对他进行紧急救助。

  如此高端的服务,收费也不菲。张奶奶告诉记者,两人每月退休金加起来大概有一万元左右,可以承受老年公寓的费用。

  记者:一个月你们大概要交?

  张奶奶:一个月交5400。

  记者:5000块两个人住,一般老人可以接受得了吗?

  张奶奶可能比较困难一点。就是我们单位,一般工资也还可以的,都觉得还是比较困难一点。为什么呢?因为孩子要是在北京的话,有时候他还要贴补孩子,还得给孩子一点,所以这就困难。在这,一般的老年人的话,生活都没有什么负担。

  记者了解到,汇晨养老机构一间老人房间每个月定价在4000元到6000元左右,水电和膳食费用并不包括在内。对于当下大多数退休老人来说,这样的价格根本支付不起。

  北京汇晨养老机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 马剑:我们定价没有什么限制,就是定价的自主权完全在我们这,实际上它也不限制我提供什么样的服务,怎么定价。(记者:对老人也没有?)也没有限制。只要保证这个设施是为老人服务的就可以了。

  根据2005年北京市的相关规定,“公办民营”的养老服务机构应保持福利服务性质,三无、五保老人的供应水平要符合政府有关规定,要预留为本区域其他困难老人提供福利服务的空间。但是记者在采访中,汇晨老年公寓是主要针对高收入健康老人的服务。在510名入住公寓的老人当中,仅有56名失能和半失能的老人。占比刚刚超过十分之一。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 阎青春:政府本身办这种高端的养老机构,委托给这种营利性的企业进来管理,这可能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有学者认为,当前中国老年人的状况及政府应保障的服务,是一正一反两个金字塔。正金字塔的基角,是低龄的健康老人,顶端则是失能失智的高龄老人;倒金字塔的顶端,是政府应为这些弱势老人购买的大量专业服务,而底端是对健康老人的少量支持。

  这反应出当前养老服务体系建设中最大的问题,是基本服务供给不足,“穷人养不起老”,政府应该将钱投向中低端的养老院,或者为低收入的老人群体提供补贴。政府将公共财政用于补贴少数富裕的健康老人的项目,属于资源错配。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阎青春:你想嘛,大量的投资和基本建设都是政府出的钱,结果,从设计、从理念、根本指导思想上就是瞄着高端的客户和老年人,而不是真正从政府职能保困难、保基本建设上出发,去面向中低收入的老人去服务。这种能市场调节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政府去出大量的资金去建呢?

  主持人:采访中,记者能够感受到汇晨养老公寓的尴尬。一方面,政府投资办高档养老院,是不该公办的要公办,最需要政府兜底的困难老人却没得到更好的照顾,汇晨不得不面对公办民营变了味的质疑。另一方面,在投资收益上,汇晨对于前景也不乐观。

  尽管能够自主定价并拓展高端市场,在过去四年间汇晨一直是亏损运营,直到今年才开始盈利。公司董事长马剑表示,由于政府要求受托机构按照“民办非企业单位”注册,即便产生利润也要受到约束。

  北京汇晨养老机构管理有限公司董事长马剑:民非的特点就是,钱投进来就不是你的。你永远也不能做分红。这个实际上是一个阻碍,是社会资本进来的一个障碍。但是现在,我不要这个政策,我马上现在今年的盈利又变成亏损。

  按照现有规定,非营利机构可以盈利但是不准分红。如果投资方转行,清算后的剩余财产也只能用于社会公益事业,不得在成员中分配,也就是不能带走。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阎青春:我们也曾经给相关的部门,特别咱民间组织管理部门,提出过,应该修订这样的规定,不允许分红,可能还对,但是不允许人家将来不办了,把资源带走,还不准许人家进行价值补偿,你这个就不对了。应该允许人家有相应的价值补偿,有一个比较低的回报。

缺乏专业护理技术,街道办求助民间机构

  原来我们的管理人员是不懂的,从管理水平来讲,从业务上来说,都是不太了解的。没做好,所以说我们才找了这么一家机构。

  图增收还是甩包袱,公建民营本意为何?

  你现在委托社会力量办了,人家同样给你养着老人,养的很好,结果你还要让人家给你交钱。

  欢迎继续收看《财经大广角 尴尬养老院》

  主持人:过去,政府对养老责任的承担主要体现在各区县举办公办社会福利院上,不仅数量有限,而且效率低下。近几年来,不少地方政府开始考虑采用公建民营的方式运营养老院,目的在于引入民间机构的专业团队和管理技术,提高养老服务的效率和质量。政府扮演掌舵者的角色,负责公共服务的规划和监督,而民间运营方是划桨者,主要输送服务。在曲折的探索中,公建民营取得哪些突破?

  这里是月坛街道敬老院,位于北京市西城区。2005年,街道办事处租下了原机械工业总公司的招待所,成立了这家敬老院。由于缺乏专业化护理人才和管理技术,养老院最初仅有7名健康老人入住。2007年,街道办将养老院委托给民间非营利组织天津鹤童老年福利机构。

  北京西城区月坛街道办副主任王勇:原来我们的管理人员是不懂的,从管理水平来讲,从业务上来说,都是不太了解的。没做好。所以说我们才找了这么一家机构,把它引进来作为委托方。

  王勇告诉记者,当初街道办选择鹤童,主要看中它是一家从事护理照料的服务机构,能满足社区里不能自理老人的需求。在鹤童接手5个月后,敬老院入住率也达到100%,而且全部为非自理老人,其中还包括部分“低保”老人。

  刘保英今年42岁,是鹤童老年福利机构为这家敬老院选派的院长。她告诉记者,给老人做护理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北京西城区月坛街道敬老院院长刘保英:一个你不了解老人的脾气,二个也没有信任感,你新来的员工,老人根本不让你碰他。慢慢的时间长了,你跟老人就有感情了,对你也就信任了,你跟他怎么说话也无所谓,你有时候稍微说错话他也不计较。要新来的员工老人就不让你碰他。一些不会说话的老人,他思维是明白的嘴上说不出来,他根本就不让新员工碰他。

  目前敬老院有20名护理员为不能自理或半自理老人服务,每名老人每月的收费在三千元左右,不仅社区内最困难的老人得到了照料,而且养老院经济上还有盈余。这一合作模式也得到业界普遍认可。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阎青春:我们说这种模式,实际上代表着改革的一个发展方向。它跟国际社会的发展模式是相吻合的,是接轨的。委托这种专业化的养老服务组织来承接政府改制改革的公办的养老机构,这是一个发展方向。

  主持人:之所以说合作算是比较成功,是因为地方政府和受托方鹤童都还算满意。但是这一模式至今无法推广。有学者分析说,在合作中,事权归鹤童,负责开发市场和服务老人;财权归街道办,负责管理养老院所得收入,并支付各项支出,包括给鹤童的员工工资和全年收入6%的管理费。在“月坛模式”下,养老院开支完全受制于街道预算。

  北京西城区月坛街道办副主任王勇:所有的涉及敬老院里面的,都得从这边来做。(记者:比如说?)你比如说买个粮油、买个车,用个车加回油等等一些东西都得从这边,给老人用的护理用品也都得放到这边来出账出资出钱。

  鹤童老年福利协会秘书长韩淑燕:我认为该换一台洗衣机了,我该添一点什么了,总得需要打报告,可能觉得是一种很不自在的一种形式。

  2008年,敬老院的护理员工资仍停留在签约时的800元。鹤童和街道办多次交涉无果后,护理员集体停工抗议。

  鹤童老年福利协会秘书长韩淑燕:我们订的是每月20号的中午两点发工资。两点他们就到银行去支取。两点没到,很可能护理员跑掉了,一个是找你闹。那次发生的时间,很大原因是工资偏低,而我们当时的自主权不是十分的足。

  2011年,月坛街道办决定将财权移交给鹤童。在新续约的合同中,街道办不再经手财务,鹤童后期运营自负盈亏,但是每年养老院的财务预算上涨不能超过去年的5%。如果超出这一范围,必须由双方协商通过后才能批准实施。

  北京西城区月坛街道办副主任王勇:你这一年涨了多少钱?你如果说不经申请不经说自行涨价,我们就要全解除合同,不再委托你来经营管理。这是一个原则上的管控。但是你要说事事管得太死,你也管不过来。对他们来说,也放不开来做。

  此外,合同规定鹤童每年要给街道办上交34万元的房租和管理费。

  鹤童老年福利协会秘书长韩淑燕:过去,我们收了费,都交到他们那里去。他们每天派人来收走,这个模式结束了。现在已经进入到他们什么都不管了,但是什么都不管。他们提出来,每年还要收10万元的管理费,无形中,这个处所,这个房子,就由24万一年,变成了34万。

  在阎青春看来,这种合作方式对于民间养老机构并不公平。公办民营的本意并不是政府甩包袱,而是通过政府财力与民间管理能力优势互补,将节省下的资源反哺机构,用在更多需要资助的老人身上;政府更不能变身房东,该投入仍需投入,真正实现权利和义务的对等,构建一个公平合作的平台。

  全国老龄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阎青春:你就想,这里边合理吗?你政府办的时候,一分钱都没往外拿,你经营的时候,每年还要往里投入事业费,结果你现在委托社会力量办了,人家同样给你养着老人,养的很好,结果你还要让人家给你交钱。

  主持人:公办民营的实质是政府购买民间养老机构的服务,为弱势老人提供基本的养老护理。由此来看,公办养老机构要往下看,眼睛要盯着那些最需要服务的低收入、半自理或者无法自理的老人,而对于提供了硬件设施的地方政府来说,则需要算好如何花钱而不是挣钱的大账,为老年人提供专业、优质的服务。截至2010年底,全国各类养老机构拥有的养老床位314.9万张,仅占全国老龄人口总数的1.77%,远低于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十二五”规划确定的3%的目标。实现养老服务的福利均等化,还需要打好公办民营这张牌。

  感谢收看《财经大广角》,再会。

  记者蓝方对此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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