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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道:底线为何失守

大讲堂 / Caixin Forum 2013年07月25日 15:56

所谓市场经济、信仰缺失并非底线失守的原因。只要不触犯政治底线,突破道德底线的行为会因为权力的关系被允许被保护。

  【财新网】【财新传媒专栏作家 梁文道】用一个当前很流行的造句方式我们来问一个问题,当我们在谈中国底线问题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我们今天很流行讲中国的底线已经败坏了,今天这个社会太没有底线了,今天的底线已经失守了,我们常常这样讲。但是只要我们退后一步就会发现,假如说我们每一个人天天在网上有这样的抱怨或者是怒吼的时候,说我们的底线已经守不住的话,那就很表示其实我们还是有底线。

  什么是没有底线呢?举一个困惑我很久的例子,我们知道今天的事情发生得太多,过得也很快,但是这个事情尽管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但是我始终是念念不忘。不一定有回想,但是恐怕在我心里面还是常常被它困扰的。我们这几天都知道海南岛万宁县的那位强奸女学生的校长跟另外他的一个同伙公务员已经被判刑了。大家都在争论是不是判得太低了,判了13年等等。这件事一爆发的时候,大家说中国已经很没有底线了,校长居然带自己的学生去开房,太没有底线了。

  在我看来,真正没底线是这件事要是发生了,而我们所有人都觉得这没有什么了不起,这很正常,没有人谴责,这个就叫做真正的是没有底线了。当然这个世界上恐怕不会有任何一个地方是这种没有底线的,包括很没有底线的中国在内。所以我们还不算太坏,但是不算太坏,不是说我今天要跟大家说其实中国好得很,中国没问题,中国越来越牛了,因为我不会跟大家来说这些话。我仍然觉得中国还是有底线。

  我们说有问题指的是什么呢?我们凭什么能够有这样的一个感觉呢?凭的就是这些一件接一件的新闻吗?从小悦悦,从刚才刘擎老师提到的一个人偷了车,车了一个婴儿,很碍事,把他杀了算了,到现在我们不断的听到有很多奸淫幼女的事件。让我们觉得这个社会很没有底线。有时候我们生活当中发现我们身边有很多事情让我们觉得我们的社会很崩溃,很糟糕,道德很败坏,很腐朽。那么这样一种感觉,其实很难定义成一个标准,也很难去量化,因此允许我在这里运用一点点写作人的特权去说,去描述。不错,我们今天中国真的很没有底线了,很有道德问题了。

  那么这些问题又是怎么来的?怎么造成的呢?我最近常常想这些问题,所以我在《新世纪》周刊里面也写了一篇文章谈底线。那篇文章里面我基本上也是一个发发牢骚,看一下今天的社会很没有底线。这个牢骚发完之后,我收到了一些朋友的邮件和短信,但是我不太知道怎么去回复,因为我觉得他们都提出了一些很沉重的问题是我回答不了的。

  比如说,有人会谈到一种在我看来是我们今天谈这个底线问题的时候,常常谈到的一种想法,就是说我们为什么中国的道德底线会失守呢?那是因为改革开放之后引入市场经济,每个人都向钱看。今天这个社会除了利益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了。这是我们很常见的一个讲法。

  但是这样的讲法坦白讲我是非常怀疑的,因为世界上奉行市场经济的地方太多太多了,市场经济发达的地区太多太多了,几乎每一个地方他们的人都会抱怨一下今天的人都太看重物质利益了,这个是几百年来无数的作家、思想家都不断在抱怨的事情,但是仿佛我们并不觉得那些很成熟的市场经济体好像是一个道德底线崩溃的社会。为什么中国就是呢?而且中国其实还不算是一个,我愿意推想各位会同意我这个讲法,我们中国不是一个很完整的、很成熟的一个市场经济。

  人人都向钱看,人人驱向利益,这好像是当今世界上,好像从两千多年前孔孟开始看到的东西,到今天都是这样。不见得这个东西会导致一个底线的崩溃,有时候恰恰相反。正是在人人趋利的过程里面,正在大家摸索出一种市场行为跟行为规则的时候,还有可能会培养出某些德行。

  这是最近10多年来一些做经济史的学者他们特别喜欢谈的问题。就是资本主义其实是能够滋养出一些德行的,比如说信任,比如说荣誉,当然这个还有待于争论。但是我想说的是,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同意,当我们经济改革开放之后,引入了市场经济,让每一个人都想挣钱,都想发财之后,就必然地会失去这个道德底线,尽管我们有时候表现出来言语上面可能很像是这个样子。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我最近看一本杂志。有一个作者的文章说到,他们有一团人去旅行,去安徽很有名的看一些古宅古村落,已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一线的宏村。宏村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旅游胜地了,一团团的旅行团,有些大巴下来。我看那篇文章的作者就说,他看到有这么一家公司是集体旅行,他们下车之后先在那里拍集体照,为了鼓励大家的情绪跟气氛,他们的导游就跟所有的团员玩一个游戏,是一些问答游戏,但是以口号的方法问答。他说“我们要什么”?他大声的拿着麦克风喊出来,所有的团员都很整齐的喊“钱,钱,钱”,这个背景当然很存在,在宏村那样“卧虎藏龙”的背景底下,一伙人喊“钱,钱,钱”。导游喊“我们要钱干什么”?他们喊是“花,花,花”。导游接着说“花完了怎么办”?大伙就跟着讲“抢,抢,抢”。我们说这个太没底线了。当然我们知道这是开玩笑了,不是一个认真的事情。

  给大家看一些我收到的一些信息,尤其是我学佛认识的一些法友,他们跟我听到,我们谈到的问题就是今天的中国人很没有信仰。我自己是学佛的人,我当然了解,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上的问题。但是也不见得每个社会都出现所谓的底线崩溃的状况。因此我们还需要更具体的一些解释,一些中间层面的解释,就让我们来看看中国是不是真的因为没有信仰了,所以我们人心败坏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了。看到小孩倒在路上了,你还把他压过去,见死不救也就算了,还不断的压,真的是因为没有信仰吗?

  我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大家知道联合国有一个专门做防治跟调查药物毒品罪案公署,他们每年都会颁布一个全世界谋杀率的统计出来。谋杀率的计算方法是这样,是每十万人有多少人死于谋杀,按这样的一个比例来计算。按照这样计算,有些国家的谋杀率是高到相当吓人的。

  最近不断地在示威的巴西,巴西在最新的一轮调查里面,他每10万人里面大概就有22到23个人是死于谋杀。我们再看一些比较低的国家,比如像英国,其实有很多人觉得英国不算太好,但是我们就拿它来讲。它每10万人,大概有1.1个人死于谋杀。

  我们再来看看这两个国家的信仰状况。巴西我们不能说它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国家,巴西是世界上以人口计算最大的天主教国家,它的天主教徒占了整个国家的66%,另外还有20%多是其他的基督信仰宗派的教徒,比如说新教的信徒,整个国家不信教的人只有8%。再回看英国,英国有宗教信仰的人占了77%,比起巴西差很远,因为巴西是92%。

  为什么这么一个有信仰的国家,它的杀人的情况,被杀的情况,还要比一个信仰程度没有它多的国家还要多呢?由此可见,我们今天讲的信仰如果是一种很狭义的宗教信仰的话,恐怕并不能够说明我们对他的道德感败坏的那种感受。

  我们今天常常讲有信仰,这个讲法我觉得讲得太粗糙了,太宽泛了,我们需要更仔细的去谈。我们谈信仰是谈什么呢?是谈宗教的信仰吗?还是说我们光是信教不够,还要非常虔诚的信才叫做有信仰呢?还是说不一定是一种宗教信仰,而是一种对于人生跟宇宙的一种解释,而且是一种精神性的解释?我们到底在说什么呢?但是无论怎么说也好,我也不认为光说中国人没有信仰就能够去解释我们今天所感受到的这种所谓底线失守或者底线危机的一个状态。

  那么到底是什么造成我们这样的一个局面呢?在这里我想讲一个东西是今天研究以前的苏联跟东欧社会的一些学者常常谈到的一个现象,就是苏联跟东欧在他们崩溃的前夕,前共产主义国家在崩溃的前夕普遍出现的一个状况,据很多人的描述,那叫做什么状况?是道德崩溃和道德腐败。大家就谈到这种道德崩溃和这种道德腐败通常都会被解释为是跟一种集权,或者我们好听一点叫威权政治的存在是相关的。这个关系是如何发生的呢?当然我想今天在场的各位都不需要我再去跟大家讲一些很出名的故事,比如说关于哈维尔他怎么描述以前捷克道德崩溃的故事。

  我们来看看在中国是否也有类似的情况呢?在中国我们也许今天大家都不愿意说我们是集权,但是至少让我大胆地在这里讲,我们不能不承认我们某种程度上还是一个威权,或者我们再好听一点讲,我们的国家是一个几近于全能主义的国家。在这样的背景下,会不会对我们的道德底线造成一些什么影响呢?在我看来是会的。所以我只想抓住这一点来解释刚才我一开始所说的底线问题。

  这样一些影响是怎么样发生的呢?就让我们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来思考一下。这个例子还是很困扰我的这个海南岛万宁县的小学校长奸淫女生的事情。我们看看这件事,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些复杂的情况,我先要略做说明。

  我们回想这件事情,为什么一个学校的校长他可以,或者他会把女学生约出去见面,先聊天,然后放下一堆钱。据他自己的解释,他说他是被女生主动邀出去的,然后他给她们一些零钱花,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据说是一千多块。然后跟着晚上这些女孩子又约他了,直接到酒店开房,这是他的讲法。这个时候他就呼朋引伴,找了一个做公务员的哥们儿,两男六女在那个房间。当然根据他们原来的讲法,是他们抵死不从,这两个人都是有党性的人,很忠贞地对抗到底,有时候人性大过党性,他们就从了,这是他们原来的讲法。我们大家谴责他,是因为这太违反我们的常识了。在我们的常识里面,我们会觉得一个小学老师,更不要说是校长了,他是有他的样子的,他跟他的学生之间的关系也是在某种状态之下被笼罩住的,他不应该那么容易的发展成这个状态。

  一般而言,你当一个校长或者任何一个人,你去强奸你的女学生都是要犯法的,犯了法的人是需要受到法律程序的。所以他应该知道,他在做这件事情之前是有法律风险的。而这个风险在正常的情况下应该大到让他不敢做,他不敢犯法才对,然而他做了。除了犯法之外,还有一个道德风险,就是我们平常讲的样子。他应该知道,他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学生那是道德上错误,而道德上错误也是有道德上的惩罚的。道德上的惩罚是什么呢?不一定是诉诸法律,就是我们平常讲的所谓你会内疚,你会难过,或者说你会被人发现,他不把你告上法庭也会骂你。你被人发现,学生也好,老师也好,他们会议论你,你应该害怕人家的指责,你应该害怕社会给你的道德压力。社会上很多事情不犯法,不一定是犯法的事情,但是我们会发现这个事情道德上是会错的,会有道德的风险和压力。然而这个校长他也不怕人家的谴责,也不怕人家的揭发,他当然也没有什么良心不安的问题。

  他是不是真的就像我们今天很多人说的中国人真的是什么都不怕吗?中国人无所畏惧,我们说中国人今天已经什么都不敬畏了,最后的结论说他们没有信仰了,没有敬畏之心。这个校长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怕呢?他当然不是。

  我举一个例子,你就会发现他其实还是有怕的东西。请问他敢不敢在学校里面,他身为校长,不去执行上面交待下来的一些政治任务呢?他敢不敢在学校发表一些反对言论呢?他不敢,我觉得他不敢,我不知道各位怎么看。

  其实我们去看,其实我们看到很多让人很匪夷所思的案件,遇到这些案件我们通常会想,他敢不敢去做一些政治上会有风险的事情?一个学生他敢谋杀自己的宿友,他敢不敢对着他的辅导员否定共产党呢?我猜他不敢。为什么?因为这个才是在中国给你带来最大风险的事情。一个人他敢强奸他的女学生,但是他不敢得罪党。

  我很大胆的来讲这句话,其实为了突出我们的社会还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就是不要得罪党。这个底线是什么底线呢?当然就是所谓的政治底线。我们也许不害怕法律风险,我们也许不害怕道德风险,但是我们害怕政治风险。我们不害怕在学校里面看到一个女孩子跟他勾肩搭背,惹来瓜田李下之嫌。我们说很敏感就有一个范围,就有点像校长搂抱女学生,这就很敏感。你说对不对呢?犯法了吗?道德错误了吗?很难讲,但是他们敏感。由于敏感,我们通常会觉得他最好不要这么做。同样我们谈政治敏感也是这样的状况,有时候有些东西我们不说不谈不想听,并不是因为真有问题,事实上从来也没有什么明确的条文告诉我们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但是我们都觉得那很敏感,还是不要碰。

  我们不怕法律敏感,我们不怕导致敏感,但是我们害怕政治敏感。为什么政治敏感最可怕?为什么政治风险最不能够承担?或者返过来讲,为什么相比之下道德错误好像可以犯,甚至法律错误都能犯呢?

  我们再回到万宁小学这个例子,记不记得这件事情之所以引起轩然大波,是因为这个事件刚刚爆发出来的时候,当地有关部门处理的方式让大家觉得很震撼。我们知道当地的公安连同当地的医院出来做了公布,向全国13亿人民宣布,那6个女孩子处女膜完整。

  这件事情首先我要讲,对我来讲是很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你在电视上面对媒体说那六个女孩处女膜完整?跟着说她们不是被奸淫,只是其中一个女孩子是私处附近红肿,不能够证明有什么奸淫的行为。就传出了我们刚才说的校长的那个说法,就是那些女孩子主动邀约的。当然这一切后来都被揭发,全是忽悠大家的,全是假的。可见当地的医院也好,公安也好,最初还是想掩盖这件事的。

  他为什么要掩盖这件事?这是犯法的。有人犯法了,有人道德上犯错误了,你为什么还要帮犯人,帮罪人去掩护呢?那是因为他们在担心别的问题。他们在担心什么问题呢?虽然没有报道告诉我们,但是我们可以去猜想。按照我们今天对国情的了解,很有可能是当地的这些相关部门害怕这件事情搞大了之后会影响当地政府,会影响当地的声誉。所谓当地政府的声誉是什么呢?其实是一种政治上的感知。可能是当地有些官员他害怕这个事闹大变成负面的,他们有负面的东西之后,他害怕他的仕途无法前进。又或许有时候我们常常讲的官场里面所谓的官官相护,即便小学校长很难说叫做叫不叫官,一个普通的公务员也很难说叫不叫做官。但是他们是能够彼此保护的,或者出于某种原因他需要去保护这些在同一个集团的同伙,是不是这样我不太肯定,但是好像是这样。

  回到我刚才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政治风险最不能犯,或者道德风险,法律风险相对之下可以犯呢?就是因为如果你是一个官员,你掌握权力,或者你跟权力有关系,你认识一些掌权的人,或者你跟他不只是认识,是有一些利益关联的人。那么很有可能你道德犯错是能够得到赦免的,很有可能你法律上犯法都能够混过去。

  就像我们这几天看到的另一个新闻一样,一个官员因为挪用公款20万,当然现在法庭的说法是不叫挪用公款的,因为只有20万不算挪用。就被纪律处分,然后下台。第二天升官了,去了第二个部门,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汶川地震的时候,有些当地的地方官被罢免了,半年后他们到了别的地方升官了。

  所以你犯什么错误都能够得到赦免,只要你跟权力有关系的话,仿佛就是我们人犯了什么错误都会好,只要上帝爱我们,只要我们忏悔就能够得到赦免,这个状况是很类似的。如果这个状况是这样的话,就会出现我刚刚所说的道德底线失守的危机了。因为我们不怕去触碰那个底线,我们不怕去摸它,当你通过它的时候,很有可能你是不会得到处罚的,你不会得到报复的。

  当然我们可以说这个人他还要脸吧?他应该还要在乎他的颜面,他还要在乎一些社会评价。没错,这个讲法也对,让我们假想,假如那个校长他真的就这回事没事了,就不犯法了,法律上过关了,他还可以到别的地方继续当校长去。难道他不怕这个社会上面人家对他投以鄙视的目光吗?在我的感觉里面其实是他不一定会怕的,我们今天常常喜欢用鄙视这个字眼,我鄙视你,你鄙视我,我们要鄙视他。 但是其实在中国最没用的东西就是鄙视。因为常常被我们鄙视的人,他一般会在正式的场合得到最多的掌声。他在某种评价系统里面,他仍然是被评价很高的,某种社会上承认的荣誉体系里面,他还是可以继续往上。你再怎么鄙视他,好像都没有太大的作用。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政治风险是我们唯一害怕承担的风险,如果政治的底线是我们唯一要守住的底线,而其他所有的底线,包括道德底线在内都是可以因为政治的权力交易而得到过关的话,那这个道德底线还有什么用呢?这个底线怎么能够不被突破呢?

  但是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在我看来,更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呢?在于今天在我们国家不止是我们老百姓会觉得我们中国人道德出了问题,连政府都这么认为。连我们的国家都认为我们今天的中国有道德问题。

  我们常常看到我们的国家会出来提倡一些不同的科目,比如说以前我们听过的八荣八耻,最新一轮是什么我搞不清楚了,但是也有一些是德行上的东西,洗洗澡,照照镜子,这都是一些德行上的要求。

  回到粗浅的想法,就算你是一个自由主义者,你认为政府不应该干涉你的伦理生活过多。但是某种程度上,政府其实还是对于你的道德生活方面,还是应该会有一定的干涉在内的。怎么样的干涉呢?因为自由主义告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不同的人生理想,人生的目标,我们人应该有一个基本的权利去追求我们人生目标的完成,追究我们想要的那种理想生活。

  我们做一个比喻,就像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作家,我们应该好好的写作自己的人生,抒写自己的人生。但是这样的写作我们是用什么来写呢?我们大家知道是用语言来写,我们人人都有权抒写自己的人生。但是我们用的是语言,而语言是什么呢?语言却是我们生活的这个背景提供的东西。这个背景就包括了我们所在的社会,我们所传承到的文化、历史、传统以及我们所在的政治制度和国家。他们给了我们一套语言这个语言就包括了一组道德语言,一组道德资源,我们使用这样的语言去抒写我们的人生。假如这个社会没有某些道德资源或者道德语言,或者没有某些机制语言,有时候你的人生理想是没有办法完成,甚至你不会有这种人生理想的。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假如说你的人生理想是要做一个律师,但是你身处的这个社会或者这个时代根本没有律师这个行业的话,你就不会认为我要当一个好律师。同样的我们身处在这个社会里面,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周边环境会给我们一种不同的途径,不同的资源,不同的语言让我们构筑我们的好生活。在最基础的上面讲,这些资源还会使我们能够过一个不坏的生活,也就是一个道德上我觉得可持续的生活,就是我能够相信别人不会害我,我不会半夜忽然被人谋杀这样的一个生活。这些东西,就算自由主义者,他们也是政府可以提供或者政府可以保证的。

  回到中国的情况,我们今天中国的政府当然不是一个理想中的自由主义式的好政府。为什么呢?并不是因为我们今天很多对于中国政府的批评,而是因为我们的政府某种程度上,其实它表现出来让你相信至善论。他很喜欢告诉我们好生活该是什么样的生活,也就是说其实之前陈嘉映老师和刘擎老师那个对谈在中国不是对应的,他们在探讨什么叫良好的生活,在中国我们不需要谈这个问题,因为在中国党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了。我们的政治很喜欢跟大家树立一些道德的目标跟典型和一些理念,我们的政府表现出来它真的知道什么叫美好的生活。当然在过去共产主义时代,大家都还很相信马列主义的时代这一点更重要,这是一个先锋党,而且还是要创造新人的先锋党,它为什么可以发动那么多的运动,做那么多的事?就是因为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做做人的道理,所以他告诉我们做人就该做这样的人,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就改造自己,好好改变一下自己,我们努力做这样的人。今天即便不再相信马列主义,或者某种程度上这个信仰的内涵有点变化,他仍然保持这样一个性格在,仍然试图告诉我们什么才叫做好生活,什么才叫做美好的生活、理想的生活。

  于是这里面就出现了一个我这几天常常关心的一种断裂问题的另一个案例。我所指的断裂是什么呢?最简单的讲法就是刚才我们说底线一开始就看到一个断裂。我们会认为今天的中国道德很崩溃,是因为我们的日常生活有太多的东西和经验告诉我们这个社会不对劲。比如说为什么我的孩子上学,假如我的小孩的话,我给点钱给他的老师,让这个老师在放学之后给我孩子补习,他的成绩就会好过别的没有给钱的孩子。这种状况大家都知道。如果你愿意花一点钱,让你的孩子跟这个老师去补习的话,那个所谓的补习到了最后关头,最重要的就是,那个老师会把考试的题目预先泄漏一部分给你的孩子,所以他的成绩就好。但是与此同时我们都会谴责,当我匿名在网上发言的时候,说今天的老师太无耻了。这就是一种断裂。就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我们大家都会这么做。

  这样一个断裂更明显的情况就是出现在刚才我说的政府的决策上面,我们的政府总是试图表现出它能够指导我们什么叫做良好生活的角色。但是实质上它所造成的影响确是使得我们连过一个基础的、符合道德底线的生活都很难做到。我们日常生活不需要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有意义,我们只是希望每一个人的人生能够过下去而已。而这个过下去我刚才已经讲了,也是需要一些道德保证的。我们今天连这个都做不到,你却来告诉我做人最后怎么样才叫有意义。

  为什么我刚才要说这样的事情跟政府有关系呢?除了我刚才所说的权力带来的底线的扭曲之外,还有很多别的案例,我没有时间再详细讲。但是我讲一个我特别喜欢的例子来给大家解释一下,作为一个结尾。

  谈到我们政府怎么样在日常生活的公共资源和制度的安排上会影响到我们平常所说的道德生活,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这个例子就是前几年的时候广州一份媒体做了一个很耸人听闻的调查,这个调查是关于广州十几所大学女生的调查。问这些女生将来的理想对象,他列了一个表广州受访的女大学生里面,居然有六成多是希望将来能够嫁给富二代或者官二代。这时候大家已经开始有一点侧目了,不是追求真的爱情了,只是追求官二代和富二代,谁不是呢?我也想找官二代。接下来再有一个问题问,如果对象是一个官二代或者富二代,是一个有钱的人,就权力的人,你介意不介意当他的小三?结果有四成不介意。我们在网上就这么骂。

  但是对于这个案子我也是耿耿于怀了好久。因为这些情况我常常在身边遇到,我们很多人都说今天的孩子们恋爱真的是不单纯,总是要看人家的家事背景,就算他们不看,他们的父母也要看。今天发展的地步不是女孩谈恋爱看对方是什么样的人,男孩也在看。我就认识这么一个人,他勉强也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官二代,他认识了一个对象,他的对象也是一个英国名校的海归很有本事。但是很可惜,就算这个女孩子她漂亮,她有学问,有才华,可是她的爸爸妈妈是普通教中学的人。于是我最后认识的这个男孩子的父母是不许他们结婚,帮他找了一个他们觉得门当户对的另一个官二代女子结婚,今天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程度。

  但是真的是一个人心不古的道德问题吗?其实并不是,因为我马上就会用我在香港生活的经验来做一个比较。凭我的感觉,我在香港的日常生活里面我没有发现,我平常认识的那些大学生会这个样子。当然香港女孩子也想嫁入豪门,但是问题是我们不一定很认真的那么想。绝大部分在香港的男男女女结婚他们都是跟同事或者是同学,这些同事和同学构成的婚姻里面,你往往发现,他们男女双方的社会地位不会差太大,如果是公司同事的话更不会差太远,有时候女孩子比男孩子高。

  问题来了。为什么香港的女孩子她们乐于接受这样的一个处境呢?难道她们比较冰清玉洁吗?并不是因为这样,其实在我看来道理很简单,那是因为在香港,即便是香港这么一个资本主义经济体里面,社会福利最糟的其中一个地区,我们都能够肯定这对夫妇将来他们生小孩之后这个小孩去念书,上学校,是跟他父母是谁的关系不会太大。他如果读一件学校,他有天赋,够努力,说不定能上一个好的名校。我们知道他的爸爸不太可能写一张条子给校长,那个校长因此就要格外开恩收了他的孩子。我们也知道他不太可能给钱给那个老师,于是他儿子成绩就会更好。事实上在香港也有很多名校,这些名校里面每个月的学费大概就是几百块钱港币。你是李嘉诚的儿子也好,你是谁的儿子都好,大概都是一样的。

  我们也知道,在香港这么一个公共福利不太好的地方,这对夫妻万一将来他们的父母年纪大了,要看病了,他们能够去公立医院,能够付很低的医疗费用,甚至不用付费,享受还算可以的医疗服务。我们还知道这对夫妻将来万一在社会上遇到什么纠纷,什么问题,他能够诉诸法律解决。他请不起律师,可以有法律援助处的律师帮他打官司,而且我们还知道这个官司的过程大致上还是公正的。

  但是在大陆情况不一定是这样。你们如果结婚,你将来的孩子上什么样的学校,他有什么样的前途。如果你们结婚,你的父母的养老问题怎么解决。如果你们结婚,你们将来的健康、住房问题怎么解决。结婚,你们将来在社会上遇到意外的时候你们怎么解决?在香港恰恰是因为这些问题都有别的资源,有时候是公共资源来解决掉了,所以我们不需要再通过婚姻来解决。

  但是在大陆,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公共资源或者这样的公共资源匮乏,所以我们变成要诉诸婚姻来解决我孩子的就学就业问题,我的医疗健康问题,我的父母养老问题,我的法律问题,甚至是我的政治问题。

  因此在这个情况底下,我们可以说在我们今天这个处境之内,这个社会并没有给大家一个很好的公共资源,使得大家去过一个不坏的生活。而这个资源的供给不止是让你,我们今天住房有问题,医疗有问题,这些问题不止是单纯的物质问题,甚至有时候是一些道德资源问题,甚至会使得我们做一些传统上在道德上被认为是有风险,或者在道德上被认为不是那么恰当的一些行为出来。

  我跟大家谈为什么我们今天有很多底线问题,当然有很多答案,而我给大家的答案或者线索之一,还是那句老话,是体制问题。有时候底线问题是体制造成的,而不一定是信仰问题,不是市场问题,不是人心不古,而是我们的制度,一种制度当它出问题的时候,它同时还会败坏道德。这就是我今天简单跟大家讲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请各位多批评指正,谢谢!

  (此为梁文道2013年6月22日在财新思享日活动上的演讲)

  

责任编辑:周勇 龙周园 | 版面编辑:王学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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