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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纪录】守护战火孤儿

【微纪录】守护战火孤儿

微纪录 / Story Journal 2017年09月13日 17:43 记者:夏伟聪

7月初,四名中国大学生在国际志愿服务项目“共同未来”的支持下,前往土耳其加济安泰普一所叙利亚背景的孤儿院进行一个月的帮扶活动;他们和难民相处,带来微笑和陪伴,却发现无法治愈战火下遗留的创口;持续六年叙利亚内战让他们失去至亲,流落他乡,何处为家?何时回家?一切都是未知

文/财新记者 夏伟聪  

       一辆底盘极高的车,车窗狭小,车灯刺目,车顶有一把机关枪,枪射出一颗子弹,冲向车前的人,那人腹部中弹,流血一地。9岁的叙利亚男孩见到中国志愿者喻晓璇时,用她的笔画了这样一幅画,还得意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Adil Hamdu,再翻开一页,写了一句简短的自我介绍:我叫Adil,我想当一名工程师。

       喻晓璇等四位中国志愿者来到位于土耳其南部城市加济安泰普的一所孤儿院,开展持续一个月的针对难民儿童的人道主义援助活动。孤儿院叫Dar Al- Selam,意为和平,截至7月末,共收容来自叙利亚的13个家庭的44名丧父的孤儿。孤儿院为每个家庭提供了20平方米左右的套间,定时统一给予衣食住等基本生活用品。

       叙利亚内战绵延6年,根据联合国难民署数据显示,叙国战前2200万人口,如今有550万流落他乡,成为难民。创立Dar Al-Selam的Manar女士在内战爆发前,在叙利亚阿勒颇大学攻读工程学,一直投身公益。后来,弟弟因救助被政府军打伤的平民被捕入狱。在弟弟出狱后,她带着只有4岁患有自闭症的女儿Hanan和家人沿着边境走到了土耳其。

       孤儿院所在的五层公寓和土耳其欧洲区遍地的奥斯曼民居不同,楼体简朴素雅,房间围拢的中间垂直出一条循环往复的方形旋转楼梯。孩子们在其间穿梭打闹,围转着一圈又一圈。年龄稍大的Adil会组成小团队,偶尔欺负脾气有点坏的弟弟Ahmed,弟弟会反击,但打不过,只能大哭。他们有时莽撞地碰到了坐在阶梯上偷偷哭泣的姐姐。姐姐赶紧藏起负面情绪,再次振作。

 

战争阴霾下的童年

       Adil画的那幅画里,中枪的人是他的父亲。

       2012年,Adil一家生活在叙利亚西部城市哈马的郊外,父亲经常往来黎巴嫩做点外贸生意,母亲在家务农,养了鸡和羊,种了花生和咖啡。那时,4岁的Adil有1岁多的弟弟和妹妹。一天下午,政府军和反对派在家门口的公路上驳火,枪炮声震天,一家人被吓得动弹不得。突然,四五辆坦克开进家院,士兵大喊让他们出来。弟弟被母亲抱着,父亲高举双手,Adil颤颤巍巍地跟在后头。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士兵就朝父亲扣动了板机,连续打了五发子弹。母亲回忆起失声痛哭,“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在我手中死去。血像水一样流着,溅到了我和孩子们身上。”

       Adil眼窝深陷,瞳孔有阴凉月色,性格桀骜不驯。孤儿院里有他的两辆车,一辆是垃圾车,另一辆是Manar女士小儿子的婴儿车——事实上,这两辆车属于所有男孩。在一个成年人都是女性的空间里,男孩子们像是穿堂风,拨开了阴沉的情绪,呼啸而来,潇洒而去。他们比斗,叫嚣,捧腹大笑。可每一个孩子,刚来到孤儿院时,都不是这样子。

       4年前,Adil刚到的时候,极具攻击性和破坏性,甚至连母亲和弟弟都会打。他曾诘问:“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爸爸带走了Hanin没有带走我?”

       在父亲死去6个月后,妹妹Hanin在换煤炉时意外被烧死。Adil看着妹妹一点点变成黑色,怀有身孕的母亲手足无措,只能大哭大喊。身心崩溃的母亲,惊惶地生下了瘦骨嶙峋的小弟弟。后来一家人去了土耳其和叙利亚边境的难民营,卫生条件极其糟糕,孩子们身上都长了疮,母亲为求生存,拖着三个儿子找到人贩子,才来到土耳其这家孤儿院。

       孤儿院中每个孩子的成长过程其实都是掩盖伤疤的过程,因为创口根本无从治愈。6岁的Ahmed长得俊俏,眼睛很大,睫毛卷长,鼻子高耸,说起话来奶声奶气。但他不合群,玩得好好时,突然给旁人一耳光,大人们会声色俱厉地喊他的名字,他畏缩一下,才能恢复平静。母亲觉得Ahmed的暴戾来自于恐惧。到现在为止,他还会尿床,在噩梦中惊醒。他的画中每一栋房子门前,都有一只鬼。他坐在孤儿院的车去公园玩的路上,看到建筑废墟,会连声叫喊:“叙利亚!叙利亚!”

       相比于懵懂的孩子,母亲们承受了更大的痛苦。她们总是做梦,梦到丈夫淋漓的鲜血,梦到自己中弹的身体,梦到孩子孤立无援地哭泣。她们无处可疏解的悲恸,被生硬地压在心里最底层。

       夏天的月光明亮皎洁,母亲和孩子们偶尔会趴在阳台栏杆,一言不发。

 

尘土中长出的玫瑰

       在6月20日世界难民日,作为联合国难民亲善大使的姚晨在微博发文呼吁大家关注难民。但在难民危机横扫欧洲的阴影下,一阵恐慌情绪迅速在网络上被引爆。在某视频网站直播志愿者们的帮扶难民活动时,底下评论充斥着国人对难民的抵触情绪。

       对这些声音,快要出发的四位志愿者却很少被困扰,她们知道未来的一个月里,每日共同生活的这些人,并不是被各种新闻事件渲染包裹起来的代号,而是一个个鲜活善良的个体。

       来到土耳其,她们带着孤儿院中的孩子们看电影、作颜料、画墙面、放风筝、学英语⋯⋯感受到孩子们对她们欢迎和喜爱。有些孩子有时会爬上她们的怀抱中,依偎着不放手。

       与她们相处最长时间的,是一户来自叙利亚霍姆斯只有五个姐妹的家庭。白天,姐妹们会帮志愿者组织活动。晚上,会说阿拉伯语的喻晓璇和在土耳其攻读硕士的李永花常在五姐妹家休息,一次次倾听五姐妹们讲自己的故事。

       如果没有战争,22岁的Shaheera想着自己也许会是一个诗人,身处贫穷中,能体恤所有的底层群体。她认为和平不是目的,世界大同才是理想。包裹头巾的女性一样要底色美好。4年前,战争改变了一切。母亲听说,父亲中弹了,就和家人飞奔到附近的清真寺,发现了他的遗体。“那天是满月,天气非常冷,月光洒在地面上,父亲在地上睡着了,穿着白色的衣服,我们跟他说了再见,他去了他的新家。”Shaheera回述,“我在梦里看到他,他的眼睛很美,闪闪发光,穿着去世时那件衣服,说:‘我在天堂,我很幸福。’” 没过多久,一次空袭让她们家墙体倒塌,母亲被压死,最小的妹妹被流弹穿过颈部。Shaheera担心其他妹妹出事,便带着她们穿越了国境线来到土耳其。排行第二的Iman,刚抵达土耳其时15岁,就被叔叔抓回去强迫嫁人,长期遭到家庭暴力,后来借着探亲之名才来到土耳其。

       每次听她们讲完后,志愿者们看着年龄相仿的女孩儿们,只能陪着流泪。“童年的阴翳、残忍的屠戮、生死的离别、生活的屈辱、丢失的自由,家家的不幸各有不同。”喻晓璇在后来的志愿总结文章中写道,“听到那些有关‘战争’‘死亡’‘炸弹’‘空袭’等字眼,像蝇虫叮咬了皮肤一样,却在身体里蔓延着一丛钻心的痛。”

       孤儿院给难民们的生活增添了一点色彩。五姐妹会帮忙照顾Manar女士的2岁小儿子,小男孩虎头虎脑,牙牙学语,万分可爱。患有自闭症的女儿Hanan虽然喜怒无常,总做着让人无法理解的重复机械动作,但她信任五姐妹,愿意听话。

       志愿者们还教会了她们一首关于思念祖国的歌和些许中文,承担了她们的沉重,分享了无数笑声,帮她们找到快乐活下去的理由。Shaheera曾为志愿者们写下:“明天我要与你相见,因为我爱你的双眸。既然我们来自于尘土,为何我们当中不能长出玫瑰?”

       分别之前,Iman给每一位志愿者都手写了一封信,在饭桌上念出来时,所有人都忍不住落泪。

       在孤儿院待了短短一个月,志愿者们越发觉得自己力量的微薄和太多的无奈。“我们在做什么啊,跟他们的故事比起来,太微不足道了。”就读北京外国语大学阿拉伯语系的研究生喻晓璇说,“一个月的时间太短暂了。你就像外面世界的人闯进了他们的生活,突然有一天又走了,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却没办法满足他们所有的期望。”

       另一名志愿者李永花说,“我之前真的把志愿活动看得太简单了。虽然孤儿院给他们衣食住行的保障,但他们心里极度空虚,很迷茫,看不到未来和希望。”

       “志愿服务的不专业让我挺遗憾的。虽然我们好像给了他们很多正面的能量,快乐啊微笑这些东西,但这些都是很短暂的。”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的陆柳青志愿者说,“我想改变他们消极的状态,他们没有看到未来,而不仅仅是活动游戏这种,不只是这样子。”

       这些问题,她们将在未来竭力寻找答案。

       如今,当在沉沉夜色中,趴在阳台栏杆上时,孤儿院中的孩子们已有了眺望的方向和对话的人。

       注:四名中国志愿者对难民儿童的人道主义援助活动由“共同未来”支持。“共同未来”是一项跨国界的国际性志愿服务项目,成立于2016年9月,项目聚焦在支持中国青年赴土耳其对叙利亚难民开展国际志愿服务。

 

相关报道:【图集】战火孤儿


责任编辑:夏伟聪 | 版面编辑:郭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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