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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忘“7·21” 伤城北京

2012年08月17日 16:57 财新记者 靳晴 刘虹桥 牛光

暴雨灾害发生近一月,追忆逝者,反思教训

  主持人:

  2012年7月21日,星期六,北京经历了一场特大暴雨灾害。暴雨从上午10时一直持续至第二日凌晨3时,全市平均降雨量170毫米,城区平均降雨量215毫米。官方称这是北京自1951年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暴雨。目前,官方公布的死亡人数已经达到79人。为什么一场暴雨会给一个光鲜繁华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带来如此巨大的打击,为什么那么多曾经鲜活的生命因此逝去,让我们一起回到1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7月21日,北京暴雨倾城。上百万民众暴露在雨灾之中。事前无危险提醒,事后救援屡有延误。“721”的雨夜,京港澳高速公路严重拥堵,上百辆车被堵停在900余米长的低洼处。暴雨汇集成的洪水迅速淹没车辆,170余人顿时陷入性命之危,洪水先后将三个人吞噬。

  暴雨中,受灾最严重的房山区,局部降雨量接近500年一遇。房山地界内,河流洪水暴涨,山洪、泥石流洗劫多处村落。大水过处,满目疮痍。

  这一天,北京二环路广渠门桥下的护城河水暴涨,淹没桥栏并倒灌广渠门内大街。周围一片汪洋,最深处水位高达两米。当晚,回家途中的丁志健驾驶着自己的越野车,在经过广渠门铁路桥下时被困水中,车门无法打开。在亲人和围观群众焦急等待了近3个小时后,救援人员才将其所乘车辆打捞上来,但为时已晚。丁志健不幸遇难,终年34岁。

  当夜,北京市区多个地下室被淹,蜗居在地下室的外来人口命运被改变。一对山东籍姐弟受困于丰台五里店南小区地下室内直至第二日凌晨。19岁的弟弟获救,33岁的姐姐没能挺到最后。暴雨过后,位于广渠门桥附近的本家润园小区15号楼地下室中一片狼藉,400多租户失去住所。

  暴雨之下,北京城彻底沦陷。城区至少63处路段严重积水,交通大面积瘫痪,人员伤亡惨重。

  7月30日,星期一。距离“721暴雨”当晚已经过去一星期有余。在此次城区受灾最严重、受关注最多的广渠门桥附近,大多数居民的生活早已恢复往日的平静。当晚一度被大水灌满的本家润园小区临街15号楼的地下室,基本结束清理。但地下一层东花商街做生意的商户提起那场暴雨中,大水涌进市场的情景,依然显得紧张而激动。

  市场商户:

  那水,哎呦,一开始你看(到)脚脖子,眼见就灌这个,膝盖,然后就到腰。就几分钟,特快。就跟那个海啸,我就说白了,就跟那海啸来临。我是没经历过水。我是特怕水。但是我经历过这次,真是,特别怕。它那个水流特急,它一下子全部翻过来了。

  商户们七嘴八舌地说,暴雨当天晚上,护城河水倒灌广渠门内大街,路旁的下水井盖被喷涌而出的河水冲得老高。

  市场商户:

  这边的下水井盖都喷起来,这么粗的水柱子,哗哗哗往起喷。

  下水井盖。下水井就跟喷泉一样,没见过那场景。真是。

  随后,满溢的水从街道漫进市场内。3000平方米的市场,不到半个小时就积了1米多深的水。

  市场商户:

  看从那个马路牙子上就往上翻,就跟那个海浪一样。我就赶紧往里面跑。看那个门口打的坝就堵不住了,我就赶紧往市场里面跑。等到跑到我们家摊位,跑到我们家摊位时候,那个电源还没拔掉,那水已经就进去了。

  市场经理:

  (水)那么高,哗,平着就过来了。我们还在那面堵水呢。那有个门口吗,我们堵一个那么高的平台,完了水过来,一下就给冲垮了。当时我就在平台旁边,一下给我冲出去得有3米多。

  市场商户:

  这么宽吧,跟瀑布一样,啊啊啊就往下流。就跟海啸来临,整个马路牙子全都往这流。路是这么宽,上来时候得三个人搀着往上走。一个人走不动。2:04

  市场内水越积越多,工作人员被迫放水进入地下二层。顷刻间,外面的雨水、市场内部的积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地下二层的居住区。住户安春雷回忆,当天晚上八点半左右,他发现房东值班室的管道不停地漏水,随后,大量的水顺着市场两侧的通道灌进了地下二层。

  地下室租户 安春雷:

  30公分的水就在这。那通道那么宽,将近3米的通道,将近30公分的水就往下灌。

  最高的时候到哪?

  最高1米45左右。

  渐渐地,水势越发控制不住。晚上10点多,水深齐腰。居住在此的数百租户不得不在混乱中匆忙逃生。他们找不到物业,只能自己挨家挨户的敲门去救人。

  地下室租户 安春雷:

  当时12点以前的时候我一直在水里面泡着来回游,挨个敲门,一单元,一直我敲到3单元。我挨个开始敲门。敲门的时候就是我当时拉出来两、三个小女孩来。有的小女孩还在里面睡的晕晕乎乎的,水都到这了,小女孩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暴雨当晚,失去住所的地下室居民大多聚集在楼道里,或坐或站度过了一夜。他们逃出地下室时,平日里车水马龙的广渠门桥下早已是一片汪洋,一位21岁从山西来北京打工的女孩向财新记者描述,从地下室跑出来后,她站在路边的台阶上,亲眼看着人们救援铁道桥下淹没的车辆。

  地下室租户 :

  当时看着都揪心。哎呀自己都想上去拉,心里都难受。感觉下面有人,赶紧人命要紧嘛。赶紧把他拉上来。警戒线人们都把它弄下来了,人们都冲着拉。人们都往上冲,一直拉那个车。看着挺揪心的,实在是太揪心了。

  女孩看到的被援救车辆,就是在“721特大暴雨”中备受舆论关注的丁志健遇难时所乘的车。一个风华正茂的私家车主,因为一场大雨,竟然活活淹死在一个国际大都市的主干道上。丁志健的遇难引发了争议。7月21日的大雨如何导致广渠门铁路桥下积水如此严重?

  财新环境科技新闻主管编辑 宫靖:

  北京的排雨涝系统大概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下凹式的、八、九下凹式的立交桥、铁路桥的局部排水。另一个是整体的排涝系统。那么在这次暴雨中,可以说两个系统都出了问题。最主要的是局部排水。

  在局部排水系统中,以广渠门桥的积水为例,丁志健遇难的铁路桥下共有96个雨篦子,下雨时,这些雨篦子将雨水收集到排水支管,汇入铁路桥边的夕照寺泵站,再由泵站将支管里的积水排入护城河。

  财新记者 徐超:

  丁志健他将车驶入广渠门铁路桥的时候,恰巧他所经过这段时期正好是7月21日至7月22日暴雨最集中的一段时期。

  这些强降雨呢,就导致护城河的河面升高了。升高之后呢,护城河的水就通过雨水井倒灌回了铁路桥,所以当时在铁路桥下的水是由3部分组成的。一部分是新下的雨水,一部分是不能顺利排出的积水,还有一部分是倒灌回的河水。那这个三部分的水很快就是让车在十几分钟之内就没顶了。

  广渠门桥案例仅仅是北京庞大、复杂排水系统的一个缩影。北京失陷的排水能力已经与城市的发展速度相距太远。但是,排水通道泄洪能力不足之外,事前预警的缺失,成为导致多起灾祸发生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财新环境科技新闻主管编辑 宫靖 :

  而在当天,那么多人都在非常正常的进行自己的周末的活动。他们没有接到短信,他们对于暴雨的橙色预警,或者是什么黄色预警,他们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意义。4:39 那么当天我们所有的比赛,包括北京国安队对浙江绿城队的比赛正常举办,有两万多名球迷前往现场;我们的台湾歌手萧敬腾举办个唱,也吸引万余歌迷。还有像国家大剧院,各个剧场都在进行正常的演出。就是这些事情没有任何规划。

  预警缺失之外,北京此次在灾难发生时的应急、救援等环节的表现也令人遗憾。有的灾难发生的时候,两个多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后,才有人来救援。

  财新环境科技新闻主管编辑 宫靖:

  这个事故中间,发生了不少事,老百姓在求助110或者报警信息的时候,发现长时间打不通。那么在每起事故的灾难过程中都有这个现象。许多人打一、二十分钟也打不通。最终是微博等等这样一些工具在网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那么这个方面也反应了警方的事前的应对是有问题的。

  7月21日广渠门桥下的积水,至第二天凌晨已被排干。但逝去的生命无法挽回,被大水改变的生活依旧要继续。数百名像安春雷一样的外来打工者失去住所,暴雨后第二天,地下室的居民们在楼前的社区广场暂住下来,然而在接下来的四天里,没有人安置他们的生活,他们也没有得到任何救助和补偿。

  地下室租户 王志豪:

  刚开始等于是联系也没人理你,所以我们就自个找居住的地方。因为他们确实也,刚开始两天她们确实也没有时间,一直在排小区的水,因为小区毕竟这么多人,想办法给小区供上电。但是说这么多人在里边,包括天气预报已经报了有大雨,也没有人说拿几个帐篷来。没有。包括水什么的,都没有。

  直到25号,地下室租户们一直住在小区的广场里。渐渐开始有人离开,但找不到其他住所的人只能留下。安春雷说,新华社的记者曾捐助过10个帐篷,他们让给老人和小孩住。一些人的房租已退,更多的人在等待着确认损失,不知道能否获得补偿和救助。安春雷说,通过房东,租户写了自己的损失,统一交给物业公司,希望能得到补偿。但是统计十分混乱。

  地下室租户 安春雷:

  报完了归报完了,但里面有很多不太清楚的。里头就是说像什么“李”。写个李字,你也不知道男的女的,李是李小姐啊还是李先生啊,他没写。或者是门牌号也没有,有的是连联系电话都没有。

  安春雷告诉财新记者,地下室居民的物品在几天前已经被物业清空。现在不再允许外来人进入。在露宿小区广场、借住小区物业办公室后,安春雷现在只能想办法另寻住所。

  地下室租户 安春雷:

  现在找房子就是说,就像我这一般的吧,像在附近找房子,我东西比较多,你找一个小点的房子吧,地下室肯定是不敢找了,我不可能说淹我一次以后再淹第二次了。这一次不知道将来怎么办呢。

  财新记者在东侧地下室入口处看到,几个安保人员坐在码放好的沙袋旁看守。这些沙袋是7月22日排干广渠门桥下积水后,为了预防再次可能袭来的降雨而码放的。在铁路桥下事故发生的地方,也停靠着一辆抢险车,在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中显得不被人注意。

  现在,地下一层市场的商户们无法再继续自己的生意。这位在东花商街做了4年生意的商户,每天也只能在街边摆摊。他说,之前商街里共有40多家商户,大水过后,市场关闭,大部分商家都没有办法再继续卖货。

  市场商户:

  (市场)它不开我们是又往哪去呢?虽然是北漂吧,但是我们还有个落脚点,是吧。地下室的那帮人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住在后面花园的地上面,草地上面。8:06

  本家润园小区依然没有通电。几个临时的发电机停靠在街边,一层的工商银行由于停电,已经停止营业了好几日,大门上张贴着停业通告。

  市场经理:

  现在没有电。现在地下室这边因为配电室在地下室,被水泡了。不敢送电。楼上应该都是临时电。

  在已经停业的市场里,黑漆漆的走道两边散乱地堆放着垃圾和被大水浸泡过的物品。一些人还在进行最后的清理。

  这里是暴雨过后的房山。7月21日,房山位于暴雨中心。在被山洪席卷过的房山区娄子水村,道路和旁边的河床上一片狼藉,很多车被埋在河滩石头堆里,上面覆盖着石头、泥巴,无法拖出。四处可见断壁残垣,家家户户的房子都裹着厚厚的泥。居民的房屋内,凌乱地堆放着被浸泡的家具和电器,到处都是洪水洗劫后的痕迹。

  山洪的突袭,使娄子水村河道两岸的护墙大面积坍塌,桥梁也被冲毁。许多村民家的墙体上甚至出现两米多长的裂缝。

  村民:

  这个屋地已经整个都沉下去了。两侧的房子……

  别进去了,外边看就行了。

  我刚才看那个也裂了,但是没像这个……已经是没法再住人了。

  很多居民也遭受较为严重的财产损失。这位村民说到自家的灾情,声音突然哽咽起来。

  村民:

  我们家这床全都漂起来了。冰箱彩电全都漂。就在我一进家,我都傻眼了我们家,真的,您瞧去

  她家里的三间平房全被山洪浸泡。沙发、电扇和床板杂乱地堆放着在院子里。

  村民:

  我家的损失咋说呢。新装修的房刚一年,就花了好几万块钱。六万块钱装修的。满套家具,就这个彩电,新买的液晶电视,家具、沙发……全套的。衣柜、床都是新买的。你看着两屋,这三屋,全都是新的。

  灾后余生的村民回忆,当天没有任何事先的预警,当山洪到来时,大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村民:

  不知道。要知道就把车开走了,也没人通知啊,就知道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我们把车就从下边挪到上边来了,就没想到水这么大。直接这水看着就把车冲走了。

  村民:

  吃完晚饭以后我们还出来看水呢。看这水当时就已经挺深的了,我感觉啊大概得有1米多深了。

  然后呢,因为我车当时在对面呢,我也着急我车被冲走了。因为已经看见过有车被冲走了,也过不去了。然后正好对面有人挪车,我把钥匙扔过去,帮我挪了一下。挪完以后呢,我们就回屋了,把门也关上了。

  然后刚一进屋,这门就当一声,瞬间,一秒钟不夸张,院子水就到腰了。

  预警的缺失去使村民根本意识不到危险近在眼前。大家以为这只是一场比平时大一些的暴雨,因此没有任何的防护措施和应急准备,甚至当洪水来临的时候,来不及逃跑。

  村民:

  我瞅着那水就下来了,我老公说赶紧走,我老叔他们说不走,没事没事。后来我又跑出去我说害怕我得赶紧走。我手机忘在屋里了,就把他们拽出来,等拽出来的时候水就到门口了,把我鞋冲跑了。我们就掺着老叔老婶往那边走,刚走到大街,就有一个人叽里咕噜就滚下来了。

  村民们回忆说,突然而至的洪水让大家慌了神。水流很急,根本站不稳。洪水袭来的瞬间,大家有的跳墙,有的跳窗户,有的爬屋顶。那些被洪水冲下来的人,大家能拽的拽,拽不动的就卷下去了。

  村民:

  我们家那个就赶紧去拉那个人,一拽拽过来一个。待了一会又下来一个,刚看见,叫我们家那个去,刚跑到那,人已经那么远了。我们俩追到下面,那边水慢一点,下面有个人给救起来了。

  村民:

  还有被冲跑的人。水里面好多人都跑啊,我们在车上看着没办法,没法救。一个司机从这跳车,我亲眼目睹。他抱着一个木头,趴在板上。当时他还拉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孩。

  面对洪水,官方表示,此次暴雨降雨总量之多、历时之长、破坏力之大,均属罕见。不过,在村民们看来,天灾之外,造成如此惨剧,人祸因素难免。由于久旱,大汛的风险被忽视,经过村子的两条河流由于长年干涸,河道均已被人工改造,损失了大量的泄洪空间。

  村民:

  现在篓子水村就没有河道了。整个就从水泥路上走当河道了,村里边没法不淹。因为没地走水。本来这河道挺深的,将近3米深。

  这位村民指着面前的水泥地面解释,这些地原本都是河道。河道的一部分后来逐渐被各种垃圾、和石材填满,后来又在上面铺了水泥,只在不远处留下了3跟排水管道。

  村民:

  这就是水道。这就是河道。您看这墙了吗,这是最早的墙,89年垒的墙,3米高的深。现在也就六七十公分。

  娄子水村有两条河。改造后,在河流汇集处近两公里的河道基本成了暗河,河面上铺设了半米多厚的水泥板,原本开阔的河面变成了公路和堆放公共运动器材的小公园。

  村民:

   这河道原先宽,这原来这都是河道。到这齐,这都是河道。

  后来因为搞建设,把这都建成小公园,3年前建的吧。

  除了村中的建设改造缩小了河道面积,大量的石材开采也堵塞了本该畅通的河床。村民说,沿公路向西走,路的两侧都是石板厂。石板厂开采出的废料直接丢进长年干涸的河道中,并没有人注意。在一个石材厂里,从四川前来北京打工的老师傅也对财新记者坦言,如果不是这次洪水,大家根本意识不到河道是被堵住的。

  村民:

  现在堵上了。原来是通畅的吗?通畅的。什么时候堵上的?不知道。没发大水我们也不关心它。

  缺乏预警、河道又长年堵塞。娄子水村在这次灾难面前显得无助而慌乱。一位村民感慨,幸好这次下雨是在白天,并且学校已经放暑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村民:

  因为你根本来不及转移,也不知道水下来了。万幸的是下午下的雨,而且学生已经放假了。如果当时没有放假的话,那边的小学校,墙全都坏了。

  主持人:

  “721”暴雨倾城,北京市损失惨重。全市受灾人口160万人,直接经济损失116亿元。8月5日,北京市防汛抗旱指挥部办公室发布消息,此次“7.21”特大暴雨遇难人数升至79人。无论最后的统计数据是多少,对于灾害本身,对于死去和活着的人,都不可能改变什么。记住那一个个活生生的死难者,记住这场灾害,其意义不仅仅在于缅怀,更关键的是,我们需要从灾难的记忆中获取正确的前进方向,而不是在下一次灾难来临的时候依然手足失措、慌乱茫然。  

责任编辑:周勇 | 版面编辑:李禹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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